中国创纪录的1万亿美元贸易顺差突显了出口实力，但也暴露了阻碍长期增长的深层结构性弱点。

中国2026年前10个月的货物贸易顺差达到1.04万亿美元，较2025年提前一个月突破万亿美元大关，使该国有望超过去年近1.2万亿美元的全年记录。这一里程碑凸显了中国制造与出口引擎的强大实力，特别是在与全球人工智能热潮紧密相连的高科技产品领域。然而，这也暴露了持续存在的失衡问题：国内需求长期疲软、家庭储蓄率居高不下，以及一个依然严重依赖外部市场的经济模式，而外部市场正面临日益加剧的海外阻力。

本周公布的官方海关数据显示，受半导体、自动数据处理机及相关AI基础设施组件出口激增的推动，10月份出口额同比增长35.2%，达到约4123亿美元。仅在前10个月中，半导体出口就飙升了111%以上。进口增长更为迅速，增长41.6%至约3071亿美元，月度顺差从9月的1335亿美元缩小至约105.3亿美元。当期总贸易额达到44.81万亿元人民币（约合6.7万亿美元），同比增长20%。

出口表现有助于抵消国内低迷的经济活动。9月份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仅增长1.1%，2026年前九个月的增速也大致相同，尽管出台了刺激消费的政策，但仍接近停滞。中国家庭继续将很大一部分收入用于储蓄——通常为三分之一甚至更多——这使得家庭消费占GDP的比重保持在39%至40%左右，远低于美国约68%的水平，也远远落后于全球平均水平。

多种因素维持了这种储蓄倾向。中国的社会保障网相对较薄弱。政府在医疗、养老金和福利方面的支出仅占GDP的约10%，而经合组织（OECD）的平均水平接近23%。房地产市场的长期低迷侵蚀了家庭财富和信心，强化了预防性储蓄。文化态度以及早期快速工业化时期遗留的影响也发挥了作用。因此，依赖出口的模式实际上意味着中国家庭通过减少国内支出和增加面向海外的生产，在变相补贴全球消费者。

总部位于布鲁塞尔的智库布鲁盖尔（Bruegel）的高级研究员艾丽西亚·加西亚·埃雷罗（Alicia García Herrero）对半岛电视台表示：“依赖出口的模式本质上意味着中国家庭在补贴全球消费者。由房地产财富缩水和薄弱社会保障网驱动的高预防性储蓄，使家庭面临较弱的工资增长、国内通货紧缩压力，以及在国家经济收益中所占份额更小的局面。”

这种模式有着深刻的根源。自20世纪70年代末改革以来，中国生活水平的戏剧性腾飞得益于一种出口主导、投资拉动的模式，这一模式将该国塑造成了“世界工厂”。这种方法带来了几十年的快速扩张，但随着经济走向成熟，其边际效益正在递减。北京设定了2026年4.5%至5%的增长目标——为1991年以来的最低值。尽管按发达经济体标准来看依然稳健，但这标志着较前几十年双位数增长的急剧减速。按人均计算，中国的GDP仍仅约为美国的六分之一、日本的40%左右。习近平主席设定了到2035年经济规模大致翻一番的目标，以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这一目标需要未来几年内年均保持4%以上的持续增长。

决策者已公开认识到向扩大内需进行再平衡的必要性。7月，北京宣布了首个旨在提振消费的五年专项规划，目标是到2030年实现60万亿元人民币（约合9万亿美元）的消费品零售额，高于前一年的创纪录的50.12万亿元。相关措施包括发放补贴以及努力扩大社会安全网。到目前为止，成效有限。零售销售依然疲软，分析人士指出，产业政策继续将大量资源投入到制造业、技术自立和升级改造中，而不是直接提升居民收入和福利。

法国外贸银行（Natixis）驻香港亚太区高级经济学家吴卓殷（Gary Ng）表示：“作为一个大国，中国最终需要更好的消费来支撑其长期增长。它不是一个可以依赖一两个行业的微型经济体。”

荷兰国际集团（ING）大中华区首席经济学家宋林（Lynn Song）指出，预计会有更多的政策支持，但近期重点仍然是技术自立和产业升级。她表示，从长期来看，随着更多家庭进入中产阶级，消费应会自然扩大，并指出尽管再平衡的步伐较为渐进，但多年来生活质量确实有所改善。

对出口的高度依赖也带来了外部风险。贸易伙伴对“产能过剩”和不公平竞争的批评日益高涨，特别是在电动汽车、太阳炉（太阳能电池板）和其他受补贴的行业。本月早些时候，欧盟采取行动，将中国混合动力电动汽车的进口量上限设定为每年35万辆，作为一项保障措施，这是保护本土产业更广泛努力的一部分。对美国和欧盟的顺差均有所扩大，这加剧了未来出现更多关税或壁垒的前景。

香港科技大学经济学教授卡尔斯滕·霍尔茨（Carsten Holz）警告称，对出口日益增长的依赖“不太可能是可持续的”。他表示：“世界太小，无法消化中国的所有过剩产能，最终，其他国家将建立起类似于中国过去一直在其经济某些领域使用、且目前仍在使用的壁垒。房地产热潮已经走到了尽头。出口热潮也将走到尽头。”

加西亚·埃雷罗将当前的景象描述为“鲜明的双速经济”。在公开场合，北京坚称其希望实现更加平衡的贸易，然而产业政策却不断将资本引导至制造业和自立能力，而非家庭需求。她认为，如果没有进行有意义的结构性改革以提高家庭收入并加强社会福利，对出口的依赖仍然是不可持续的——特别是当美国和欧盟等贸易伙伴以关税和贸易限制进行反击时。

凭借在先进制造业方面的竞争力和全球对AI相关商品激增的需求，中国的出口机器继续产出令人瞩目的成果。创纪录的顺差是工业实力的真实证明。与此同时，它也掩盖了——并在某种程度上延续了——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转向更加平衡、消费驱动型道路的深层挑战，这条道路能够在长期内为14亿人口维持更高的生活水平。